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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结婚毋宁死!苏菲金索拉新作《蜜月告急》

不结婚毋宁死!苏菲金索拉新作《蜜月告急》 亚瑟

  年轻人!老是匆匆忙忙、担心东担心西的;老是马上就要一个答案。不断地有人来烦我,让我筋疲力尽。

  我总是跟他们说,不要回来了,不要再回来了。

  把青春留在当下,就留在那里就好。所有值得带上人生旅途的东西,你都已经带着了。

  这句话我说了二十年,他们有听进去吗?当然没有。现在又来一个,气喘吁吁地爬上悬崖顶端。我猜年纪大概三十几快四十。蓝天下看起来颇为英俊,跟某个政客长得有点像,是吗?也可能是电影明星。

  我对他没有印象,不过这也不重要了。现在的我连照镜子都不见得记得自己的脸。那家伙用目光扫射四周,从坐在椅子上的我到我最爱的橄榄树,全尽收他眼底。

  「你是亚瑟吗?」他突然说。

  「正是。」

  我迅速瞧了他一眼。他身上穿着名牌运动衫—— 可能值好几杯双份苏格兰威士忌。

  「要不要喝一杯?」我亲切地说。一开始就把话题导向酒总是好的。

  「不需要。」他说。「我只想知道发生什幺事?」

我忍不住打了个呵欠。果然不出我所料,他想知道发生什幺事。又一个发生中年危机的银行家回到年轻时去过的地方,回到当年事发现场。我很想回他,回去吧,不要问了,回到你问题丛生的成年生涯,因为你的问题没办法在这里解决。

  可是他不相信我。他们都一样,都不相信我。

  「亲爱的孩子,」我轻声说,「你长大了,事情就是这样。」

  「不。」他不耐烦地说,伸手擦去眉头上的汗水。「你不懂,我来这里是有原因的,你听我说。」他往前踏了几步,高大的身躯背对着太阳,英俊的脸庞上意志坚决。「我来这里是有原因的。」他又说了一次。「我本来不打算介入—— 可是我不得不插手,非插手不可。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什幺事⋯⋯」

洛蒂二十天前

  我买了一只订婚戒指给他。我错了吗?

  又不是很女性化的戒指;简单的戒环上镶着一颗小钻石。店员说服我买这个。如果理查不喜欢有钻石,他可以反过来戴。

  不戴也没关係,放在床头柜上也无所谓。

  至也可以拿回去退,再也不提这件事。每过一分钟,我对这只戒指的信心就又少一点。只是想到他如果什幺都没準备我就很难过。好吧,也许求婚对男人很不公平;要安排场地、单脚下跪、求婚、还要买戒指,女人做什幺?只要说:「我愿意。」就好了。

  当然也可能是:「我不要。」

  不知道在所有求婚中有多少比例得到的答案是「我愿意」,又有多少是「我不愿意」?我正準备开口跟理查分享这个念头时,又匆忙闭上嘴巴。我是白癡。

  「什幺?」理查抬起头。

  「没事!」我微笑。「这菜单⋯⋯ 看起来很棒!」

  不知道他买戒指了没?其实不管有没有,我都不介意。如果他先买了会很浪漫,不过一起去挑也很浪漫,不管怎幺样都好。

  我小口喝水,含情脉脉地笑着看理查。我们坐在面对河景的角落位置。这是街上一家新开的餐厅,离萨沃伊饭店很近。黑白大理石、古董水晶吊灯和浅灰色的古典餐椅,装潢高雅不俗气,最适合午餐的求婚约会。我穿着低调的準新娘衬衫和花裙,还特地花钱买了吊带袜,为更进一步的「结合」做好準备。我从来没穿过吊带袜。不过,我也没被求过婚。

  说不定他在萨沃伊饭店订了房间。

  不,理查不是那种人。他从来不做突兀或荒谬的举动。精美的午餐还有可能,昂贵的饭店房间,不可能。这点我可以接受。

  他看起来好紧张;把玩袖口、检查手机、转转水杯。我们目光交接,他微笑。

  「嗯。」

  「嗯。」

  他好像在打暗号,迴避真正的问题。我玩弄着餐巾,调整椅子的位置。等待的感觉好痛苦。他怎幺不快点讲?讲完就算了!

  不对。我不是这个意思;当然不是,这又不是注射疫苗。那⋯⋯这是什幺呢?这是个开始,是第一步,一起展开伟大的探险。因为我们想共同面对人生、因为我们无法想像和其他人共度这段旅程、因为我爱他、他也爱我。

  我眼眶开始有点湿润。真是糟糕。自从我知道他想做什幺之后,我已经好几天都这样子了。

  理查一向很直率,不过是很可爱的那种。直截了当,不玩游戏(感谢老天)。他也不会给妳什幺突如其来的惊喜。我过生日时,他暗示很久说他安排了惊喜小旅行。这样很好,因为我就知道我要準备过夜包,带一些东西出门。

  虽然最后他确实有让我意外,因为结果不是如我预期的週末度假,而是一张去乡间小镇斯

特劳德的火车票—— 他在我生日当天请快递送来公司,那天本来应该要上班,但他偷偷帮我和主管请两天假。等我搭火车到站时,有专车载我到一栋好可爱的英国柯兹沃乡间小屋。他已经点好火炉,在屋子里等我,还在火炉前铺好羊毛毯。(嗯,在火炉前做爱真的超棒,只是有火花跑出来,还烫到我大腿。不过没关係,这只是小事。)

  然后这次他又开始示意,而且不只是隐约的暗示而已,更像是立在路中央、体积庞大的指示牌,上面写着:我很快就会向妳求婚。他先安排好今天的约会,说这是「特别午餐」,然后又使了个眼色(我当然是假装没看到),说他有个「很重要的问题」要问我。接着他又开始逗我,问我喜不喜欢他的姓「芬奇」。(我很喜欢。我当然会怀念当洛蒂.葛来芙妮,不过我也很乐意当洛蒂.芬奇。)

  我有点希望他委婉一点,多给我一点惊喜。不过这样至少我知道要先去做指甲。

  「洛蒂,妳决定了吗?」理查露出他一贯亲切的微笑看着我。我胃一揪。那瞬间我还以为聪明的他已经求婚了。

  「嗯⋯⋯」我低头掩饰我的困惑。

  我的答案当然是「我愿意」,非常开心地大喊「我愿意」。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。婚姻!我和理查在一起的这三年,一直刻意避开跟婚姻、承诺等有关的话题,譬如小孩、房子、沙发、香草盆栽等。我们算是在他的住处同居,但我还是保有自己的住处。我们是情侣,但圣诞节各回各的家。目前是走到这一步。

  在一起一年后,我就知道我们很合,我知道我爱他。我见过他最好的一面(生日惊喜之旅,还有那一次我不小心开车碾过他的脚,他都没有生气),也见过他最糟糕的一面(有一次去诺福克的路上卫星导航坏掉,他却坚决不肯问路,结果开了六小时才到),但是我仍然想跟他在一起,我已经得到他了!理查不是那种外放的人。他做事深思熟虑,仔细慎重。有时候你会以为他根本没有在听,但又突然醒过来,你才发现他全程都很专心,就像在树下假寐的狮子,其实随时都準备好扑杀猎物。我比较像四处跳跃的瞪羚。俩人个性互补,就像大自然。(当然,这只是比喻,不是真的指大自然的食物链。)

  所以,交往一年后,我就知道是他了。但是,我也知道如果我走错一步会有什幺后果;根据我的经验,「婚姻」这个词就像酵素,会对感情产生各种作用—— 通常是有破坏力的那种。

  看我第一个交往比较久的男朋友杰米就知道。我们在一起四年,我正準备说我爸妈当年结婚时,跟我们现在年纪正好一样(二十六岁和二十三岁)。不过提那幺一次,他就吓坏了,说想「冷静」一下。冷静什幺?在这之前我们处得很好。他之所以需要「冷静」,显然是因为害怕再听到「婚姻」这两个字。

  「冷静」期还没结束,他已经跟一个红髮女孩在一起了。我并不介意,因为我也认识了席莫斯。席莫斯轻快的爱尔兰口音好性感。我连我们后来出了什幺问题都不知道。热恋一年——疯狂地彻夜做爱、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之类的热恋,突然变成每晚吵架,从欢愉瞬间变成疲惫、变得很不愉快,太多国情高峰会议之类的讨论,太多「现在是什幺情况?」和「希望从这段感情中得到什幺?」而耗尽两个人的精力,之后勉强又维繫了一年。现在回想,我们交往的第二年,就像我人生中一个悲惨的大黑点。

  接着是朱利安。这段感情也维持了两年,但是从来没有真正稳定,只有表面看起来像在交往而已。我想当时我们俩都太投入工作了;那时我刚开始在布雷製药公司上班,到处出差。他则努力争取会计事务所合伙人的职位。我甚至不确定最后有没有好好分手,可能只是逐渐疏远,然后偶尔以朋友的身份见面。两个人都不太知道哪里出了问题。大约一年前他约我出去,我表明我已经有稳定交往对象,而且过得很幸福—— 他就是理查。我是真的爱他,而他现在就坐在我对面,口袋里可能还有只戒指。

  理查比我历任的男友帅(也许是我个人偏见,不过我觉得他真的很帅)。他是媒体分析师,工作认真,但不是工作狂。他没有朱利安有钱,可是我不在乎。他很有活力,很有趣,爽朗的笑声让人听了就有好心情。有一次我们去野餐,我用小雏菊编花圈,从那之后他就暱称我「黛西」。有时候他会发脾气,可是没关係,没有人是完美的。回顾我们交往的过程,我看不到和席莫斯那段的黑点,也没有和朱利安那段的空白,只看到蓝天与微笑的照片剪辑,像是流行音乐录影带,只有幸福的时光、亲密感和笑声。

  现在到了影片的高潮,他即将要跪下,深呼吸⋯⋯

  我替他感到紧张。我希望有个美好的求婚过程,然后将来可以跟我们的孩子说,你爸向我求婚那天,我又重新爱上他一次。

  我们的子女,我们的家,我们的人生。

 

这些影像在我脑海中盘旋,我心里鬆一口气。我已经準备好了,我今年三十三岁,已经準备好了。自从成年后,我一直避开婚姻的议题,其他朋友也都一样,就像刑案现场拉起的警戒线,上头写着:请勿进入。绝对不可以进去,因为会触霉头,男朋友会抛弃你。

  可是现在没有什幺霉头好触,我可以感受到餐桌上彼此流动的爱意。我想握住理查的手,想抱住他。他是个很棒很棒的人。我运气真好。四十年后,等我们白髮苍苍、满脸皱纹时,也许会手牵手在街头漫步,想起今天,感谢老天爷让我们找到对方。在这个充斥着陌生人的世界里,要找到彼此的机会有多高?爱情如此不可捉摸,这简直是奇蹟⋯⋯

  天啊,我眼泪快掉下来了⋯⋯

  「洛蒂?」理查发现我眼眶湿润。「黛西宝贝,妳怎幺了?还好吗?」

  虽然我对理查比对其他男友都坦诚,但或许不需要把完整的思考过程都跟他分享。我姐姐费莉丝说我的思绪就像好莱坞的彩色电影,提醒我不是每个人都听得到小提琴配乐。

  「抱歉!」我轻拭眼角。「没事,我只是很捨不得你出差。」

  他晚上要搭飞机去旧金山,一去就是三个月。虽然不是很长,但我一定会非常想念他。唯有规划婚礼这件事能分散我的注意力。

  「亲爱的,不要哭,这样我会心疼。」他握住我的手。「我们可以每天视讯通话。」

  「我知道。」我也握住他的手。「我会準备好。」

  「不过,妳可能要记住,如果我在办公室,妳说什幺大家都听得到,我主管也听得到。」

  他眼神里的笑意透露他其实在逗我。上一次他出差,我们在视讯时,我建议他如何应付讨厌的主管,却忘记理查的办公室是开放空间,他主管随时都会经过(结果幸好没有)。

  「谢谢你提醒。」我耸肩,跟他一样不动声色地说。

  「还有,他们也看得到妳,所以最好不要脱光光。」

  「不会脱光光。」我同意。「我会穿透明内衣裤,简单就好。」

  他微笑握紧我的手。「我爱妳。」他声音低沉,热情而温柔。这句话我百听不厌。

  「我也是。」

  「洛蒂⋯⋯」他清了清喉咙。「我有件事想问妳。」

  我内心感觉快爆炸了!脸上挂着充满期待的笑容,思绪纷乱。天啊⋯⋯他要开口了⋯⋯我的人生就要转变了⋯⋯洛蒂,专心一点⋯⋯尽情享受这个时刻⋯⋯可恶!我的腿怎幺了?

  我惊恐地低头一看——

  这个吊带袜的厂商是骗子!他一定会下地狱,因为根本就没勾住,有一边滑到我的膝盖上,然后小腿上有一片粗製滥造的魔鬼毡。超难看。

我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被求婚。我不想下半辈子每次回顾这一刻就想到:那一刻好浪漫,可惜裤袜掉了。

  「抱歉,理查。」我打断他的话。「等我一下⋯⋯」

  我偷偷伸手下去把裤袜拉起来,但脆弱的布料却被我扯破。很好。我腿上现在不只有外露的塑胶片还有尼龙布。我被求婚的过程竟然因为裤袜毁了。早知道就不穿裤袜。

  「妳没事吧?」理查疑惑地看着我从桌下起身。

  「抱歉,我要去趟洗手间。」我低声说。「可以暂停一下吗?一下就好。」

  「妳还好吗?」

  「我没事。」我尴尬地胀红了脸。「我的衣服⋯⋯ 出了点意外,不想让你看到。你可以不要看吗?」

  理查乖乖地把头别开。我推开椅子,快速穿过餐厅,不理会其他顾客的目光。不用遮了,裤袜整个掉下来。

  我冲进洗手间,脱下鞋子和烂裤袜,看着镜中的自己,心脏怦怦跳。我竟然暂停自己被求婚的过程。

  感觉好像时间暂停,就像科幻片;理查进入静止状态,我有很多时间可以思考要不要嫁给他。

  当然,我其实不需要思考。答案是:我愿意。

  一名带着串珠髮箍的金髮女子转头看我,手里还握着唇线笔。我拎着鞋子和裤袜,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,看起来是有点奇怪。

  「那边有个垃圾桶。」她点头示意。「妳还好吗?」

  「还好,谢谢。」我突然有股冲动,想要分享这件大事。「我男朋友正在跟我求婚!」

  「真的!」镜子前所有的女人都转过来看我。

  「妳说『正在』是什幺意思?」一名身穿粉红色、身材纤瘦的红髮女孩困惑地问我。「他说『妳愿意⋯⋯』了吗?」

  「他正準备开口,我却发现裤袜掉了。」我挥舞着手中的裤袜。「他只好暂停。」

  「暂停?」有人疑惑地说。

  「那妳还不快点回去。」那名红髮女孩说。「不要给他改变心意的机会。」

  「好刺激!」金髮女子说。「我们可以看吗?可以录影吗?」

  「可以放到网路上!」她朋友说。「他有没有请快闪团什幺的?」

  「应该没有——」

  「这东西要怎幺用?」一名银髮老太太不耐地打断我们的对话,双手在自动给皂机下挥舞。「为什幺要发明这种机器?肥皂有什幺不好?」

  「狄阿姨,妳看,要这样。」红髮女孩安慰她。「妳手放太高了。」

  我脱下另一只鞋。既然都来了,乾脆在腿上擦点乳液。我可不想日后回顾时心想:那一刻好浪漫;可惜我的皮肤好粗糙。接着拿出手机传简讯给费莉丝。

  他开口了!!!

  没多久我的萤幕上就出现她的回应:

  妳该不会被求婚到一半传简讯吧!!!

  在洗手间休息一下。

  好刺激!!!你们很合。帮我亲他一下。(亲亲亲)

  好!晚点再聊。(亲亲亲)

  「哪一个是他?」我把手机收好时,金髮女子问我。「我要去看看!」她冲出洗手间,几秒后又马上回来。「我看到他了!是坐在角落那名黑髮男子吗?好帅。妳的睫毛膏晕开了。」她递给我一支妆容修正笔。「要不要修个妆?」

  「谢谢。」我露出友善的微笑,擦去眼下淡淡的黑色阴影。棕色捲髮原本盘在脑后,不知道要不要为了这重要的一刻把头髮放下来?

  不要,太俗气了。我决定在髮际拉出几撮髮丝,同时检查其他地方。口红:珊瑚色;眼影:灰色亮粉,衬托我的蓝眼珠。腮红:因为太兴奋而脸色发亮,可以不用补妆。

  「我好希望我男友向我求婚。」一名身穿黑衣的长髮女子用渴望的眼神看着我。「妳的祕诀是什幺?」

  「不知道。」我回答,很可惜没帮到她。「我们已经交往一段时间,个性很合,也很相爱——」

  「可是我跟我男友也是!我们住在一起,性生活很美好,一切都很好⋯⋯」

  「不要给他压力。」金髮女子睿智地说。

  「我只不过一年提一次。」长髮女孩看起来好难过。「他听了总是很焦躁,所以我就不提了。我该怎幺办?搬出去吗?都六年了——」

  「六年?」正在擦手的老太太抬起头。「妳是有什幺问题?」

  长髮女子脸一红。「我没有什幺问题。」她说,「这是私人对话。」

  「私人个鬼。」老太太指着洗手间里的人。「大家都在听。」

  「狄阿姨!」红髮女孩尴尬地说。「小声一点!」

  「不要叫我小声一点!」老太太瞪着红髮女孩说。「男人就像丛林里的野兽,狩猎完毕就把猎物吃了,吃完睡觉。妳这不是把猎物盛盘装好送给他吗?」

  「事情没有这幺简单。」长髮女孩不满地说。

  「在我那个时代,男人为了性而结婚,这可是很大的动机!」老太太笑着说。  「妳们现在都同居睡在一起了,才想要订婚戒指,顺序全都颠倒了。」她拎起包包。「走吧,艾美,妳还在等什幺?」

  艾美急切地看了我们一眼表示歉意,跟着她阿姨离开洗手间。我们全挑眉交换眼色:神经病。

  「妳放心。」我握住长髮女子的手安慰她。「我相信事情一定会解决。」我想分享我的喜悦,我希望每个人都享有我和理查的好运:找到对的人,而且要知道自己找到对的人。

  「对。」她努力缓和情绪。「我也希望,祝妳幸福美满。」

  「谢谢!」我把修正笔还给金髮女子。「我走了!祝我好运!」

  我走出洗手间,看着忙碌的餐厅,感觉好像我按下了「开始键」。理查的坐姿跟刚才一模一样,甚至没有在看手机。他现在一定跟我一样专注,因为这是我们人生中最特别的一刻。

  「抱歉。」我坐回位置,露出我最含情脉脉的笑容。「继续刚才的话题?」

  他也对我微笑,不过看得出来他有点不知从哪开始,可能要逐步摸索才能回到刚才那一刻。

  「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很特别?」我提示。

  「当然。」他点点头。

  「这里好美。」我环顾四周。「很适合⋯⋯ 讨论重要的事情。」

  我若无其事地把手搁在桌上,果不其然,理查握住我的手,皱着眉,深呼吸。

  「对了,洛蒂,我有件事要问妳。」四目交接的当下,他脸色微微皱起。「我想这件事可能不会让妳太意外⋯⋯」

  天啊天啊,他要开口了!

  「什幺事?」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沙哑。

  「来点麵包吗?」

理查吓一跳,我则惊讶地抬起头。服务生的动作太轻,我们都没有注意到他。理查放开我的手,开始讨论全麦麵包。我气得想把整篮麵包丢掉。那服务生是看不出来吗?他们都没有受过侦测顾客即将求婚的训练吗?

  我看得出来,他被打断后分心了。笨服务生。竟敢破坏我男友的重要时刻。

  「你刚才不是要问什幺事?」服务生一离开我马上提醒他。

  「喔,对。」他看着我,深呼吸一口气,接着表情又突然一变。我惊讶地转头一看,竟然有另一名服务生朝我们走过来。不过,我想在餐厅里本来就会发生这些事。

  我们点了餐——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点了什幺—— 服务生离开,但是随时都会有其他服务生回来。我好同情理查。在这种情况下他要怎幺求婚?男人都怎幺办到的?

  我忍不住挖苦地看着他。「今天运气很不好。」

  「不会。」

  「倒酒的服务生随时会出现。」我说。

  「这里好像火车站。」他无奈地翻着白眼。我觉得我们好有向心力,一起面对各种情况。他什幺时候求婚有关係吗?如果那一刻并不完美又有什幺关係?「要不要点香槟?」他问我。

  我露出会意的微笑。「这不会⋯⋯ 太早吗?」

  「那要看情况了。」他挑眉。「妳说呢?」

  他的言下之意好明显。我不知道该大笑还是该抱他。

  「如果是这样⋯⋯」我刻意停顿,拉长彼此等待的时间。「好。我的答案是我愿意。」

  他眉头放鬆,看得出来他如释重负。他真的以为我会拒绝吗?真是谦虚,真是个可爱的男人。天啊,我们要结婚了!

  「理查,我完全愿意。」我又补上一句,声音突然颤抖。「你不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,这⋯⋯ 我不知道该说什幺。」

  他握紧我的手,彷彿这是我们彼此间的暗号。我好同情其他必须诉诸言语文字的情侣,因为他们没有我们的默契。

  我们俩都没有说话,幸福的云朵围绕着我们。好希望那朵云永远停在这里。我可以想像我俩的未来:一起油漆房子、推婴儿车、跟学步儿装饰圣诞树⋯⋯ 他爸妈可能想在圣诞节时来小住,没有关係,因为我爱他的父母。事实上,等这件事一公开,我第一件事就是要去萨塞克斯看他妈妈。她一定很乐意协助筹办婚礼,反正我也没有妈妈帮我办。

  好多的可能性,好多的计画,一起共度美妙的人生。

  过了许久我才又开口,轻轻地摩擦他的手指。「你很高兴吗?幸福吗?」

  「非常幸福。」他轻抚我的手。

  「这一刻我已经想好久了。」我满足地叹气。「可是我从来没想过⋯⋯应该没有人会去想⋯⋯ 那会是什幺样子?会有什幺感觉?」

  「我知道。」他点点头。

  「我会永远记得这家餐厅,也会永远记得你现在的模样。」我紧紧握住他的手。

  「我也是。」他简短地说。

他只要斜眼一瞥或稍微转头,就能传达好多的讯息。我最爱他这一点:不需要说话,便能轻易看出他的意思。

  长髮女子从餐厅另一侧注意我们。我忍不住对她微笑。(不是得意的笑容,那就太过份了,是谦虚感激的笑容。)

  「喝点酒吗?」侍酒师朝我们走过来,我抬头对他微笑。

  「我们要来点香槟。」

  「没问题。」他也微笑回应。「特选香槟吗?我们也有适合特别日子的法国慧纳酒庄香槟⋯⋯」

  「法国香槟好了。」我忍不住分享我们的喜悦。「今天是很特别的日子!我们订婚了!」

  侍酒师露出笑容。「恭喜!也恭喜你,先生!」我们同时望向理查,却意外发现他并没有融入在此刻的喜悦,反而瞪着我,好像我是什幺妖魔鬼怪。他怎幺一副受惊的模样?怎幺了?

  「妳——」他的声音紧绷,「妳在说什幺?」

 

  我突然意识到他为什幺不高兴。当然。我怎幺可以这样跳进来破坏一切。

  「理查,对不起。你要先通知你父母吗?」我握住他的手。「我完全了解,我保证不会先告诉别人。」

  「告诉别人什幺?」他张大眼睛瞪着我。「洛蒂,我们没有订婚。」

  「可是⋯⋯」我疑惑地看着他。「你刚才向我求婚,我说好。」

  「我没有!」他把手抽走。

  好,我们俩人当中,有一个人疯了。侍酒师已经巧妙地默默离去,我看到他把端着麵包篮,正準备朝我们过来的服务生带走。

  「洛蒂,对不起,可是我不知道妳在说什幺?」理查伸手抓头髮。「我没有提到结婚或订婚或什幺的。」

  「可是⋯⋯你不就是这个意思!点香槟,又说『妳说呢?』,我就说『我完全愿意』。你说得好委婉!好美!」

  我望着他,希望他会同意,希望他能体会我的感受,可是他只是一脸迷惑,我突然心底一沉。

  「所以⋯⋯你没有那个意思?」我喉咙好紧,几乎说不出话。我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。「你没有求婚的意思?」

  「洛蒂,我真的没有求婚!」他坚决地说。

  不用叫这幺大声吧?四周的人都好奇地转头看我们。

  「好啦!我知道了!」我拿餐巾擦鼻子。「你不用昭告全餐厅。」

  我觉得好丢脸,难过到全身僵硬。我怎幺会误判到这种程度?

  如果他不是在求婚,那为什幺他没有求婚?

  「我不懂。」理查自言自语说。「我没有说什幺,我们也没讨论过这——」

  「你明明就说了很多!」我又气又难过。「你说要安排『特别的午餐』。」

  「的确很特别!」他反驳。「我明天要去旧金山。」

  「你问我喜不喜欢你的姓氏!」

  「办公室同事在做非正式的调查,只是开玩笑而已!」理查一脸不知所措,「只是随便聊聊!」

  「你还说你有个『很重要的问题』要问我。」

  「不是重要的问题。」他摇摇头。「只是个问题而已。」

  「我有听到『重要』两个字。」

  接着是一阵令人难受的沉默。幸福的云朵飘走了,好莱坞彩色电影与小提琴声也消失了。侍酒师悄悄把酒单摆在桌角后迅速离开。

  「那这个重要程度中等的问题到底是什幺?」过了许久我终于问。

  理查表情尴尬地说,「没关係,不是什幺重要的事。」

  「告诉我!」

  「好吧。」最后他终于说。「我本来要问妳累积的飞行里程要怎幺办,要不要去一起去旅行。」

  「累积里程?」我忍不住大骂。「你特别订位、点香槟,只为了讨论累积里程?」

  「我不是这个意思!」他苦着脸。「洛蒂,我觉得很对不起,我真的完全不知道——」

  「可是我们刚才一直都在讨论订婚的事!」我的泪水又涌上来。「我摸着你的手说我好开心,说这一刻我已经想像好久了,你还附和!不然你以为我在说什幺?」

  理查眼神闪烁,彷彿在寻找逃生路径。「我以为妳⋯⋯ 以为妳又在自己碎碎唸。」

  「『碎碎唸』?」我瞪着他。「什幺叫『碎碎唸』?」

  他神色更慌张了。「坦白说,我常常都不知道妳在说什幺,」他突然脱口承认。「所以有时候我就⋯⋯ 顺着妳的话说。」

  顺着我的话说?

  我深受打击,瞪着他,说不出话来。我以为我们之间有独特的默契,以为这是我们的暗号,结果原来他只是顺着我的话题。

  两名服务生放下沙拉后迅速离开,彷彿感觉到我们没有开口的心情。我拿起叉子又放下。理查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面前有盘子。

  「我还买了订婚戒指要送你。」我打破沉默。

  「天啊。」他双手抱头。

  「没关係,我拿回去退。」

  「洛蒂⋯⋯」他看起来好痛苦。「我们一定要⋯⋯我明天出发,可不可以先不要讨论这件事?」

  「那你有打算要结婚吗?」话一出口,我心底突然好闷。一分钟前我还以为自己订婚了,好像跑完马拉松,高举双手兴奋地冲过终点线;现在又回到起点,绑起鞋带,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还有没有比赛?

  「我⋯⋯ 天啊,洛蒂⋯⋯ 我不知道。」他的口气好像被困住。「应该有吧。」他的眼神愈来愈闪烁。「或许吧,总有一天。」

  嗯,这个讯号很明显。或许他总有一天想结婚,但不是跟我,是别人。

  我突然被刺骨的绝望淹没。我一直以为就是他了。我怎幺会误判到这种程度?这要我怎幺再相信自己?

  「好。」我低头看着我的沙拉,瞪着沙拉叶、酪梨片和石榴子发呆,试图整理思绪。「可是,理查,我想结婚,想要生小孩,有自己的家庭。我想跟你一起建立这些。但婚姻需要两个人。」我暂停,呼吸沉重但坚决保持冷静。「我想,早点知道事实总是比较好。谢谢你。」

  「洛蒂!」理查惊慌地说。「等等!我们之间没有改变什幺。」

  「全都变了。我已经不年轻,没办法等候补。如果我们之间没有可能,我宁可现在知道,继续过我的人生。」我想微笑,却哭不出来。「祝你旧金山之行愉快。我先走了。」泪水就要从我睫毛滑落。我得赶快离开,回公司检查明天的简报好了。下午也可以请假,但没什幺意义,又不能打电话给朋友报喜讯。

  我正準备走出餐厅,突然有只手抓住我。我惊讶地转头一看,原来是刚才戴串珠髮箍的金髮女子。

  「怎幺样?」她兴奋地问。「他有送妳戒指吗?」

  她的问题像刀一样插中我的心。他没有送我戒指,现在连男友也不是,可是我宁可死也不想承认。

  「其实⋯⋯」我骄傲地抬起下巴。「他有求婚,可是我拒绝了。」

  「哇!」她伸手摀住嘴巴。

  「对。」我瞄到隔壁桌明显在偷听的长髮女子。「我拒绝了。」

  「妳拒绝了?」她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,我突然一阵愤慨。

  「对!」我不满地瞪着她。「我拒绝了。我们俩并不适合,我决定结束这段感情,虽然他真的很想娶我回家,生小孩养狗什幺的⋯⋯」

  我可以感受到背后传来好奇的目光。转身一看,原来有好多人都热切地听着。现在是全餐厅的人都加入了吗?

 「我拒绝了!」我气得提高音量。「我说我不要!」我对着依然坐在位置上,一脸惊愕的理查大喊:「对不起,理查,我知道你还爱着我,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,可是我的答案是不要!」

  说完心情才稍微好一点,大步走出餐厅。

 

  回到公司,桌子上贴满便利贴。我刚才出去时一定有很多电话进来。我瘫坐下来,长长叹了口气,接着又听到咳嗽声。实习生凯拉正在我小小的办公室门口徘徊。她常在我门口逗留。她是我见过最认真的实习生,圣诞节写了张双面卡片给我,说我是她的榜样,对她很有启发性,我在布里斯托大学的那场演讲吸引她来我们公司实习。(跟一般製药公司的校园徵才演讲相比,我承认那次我讲得还不错。)

  「午餐如何?」她双眼发亮地问我。

  我心底一沉。为什幺当初要告诉她理查会求婚的事?可能是因为我太有信心了,看到她兴奋的样子让人振奋,好像我是女超人。

  「还不错。那家餐厅很好。」我开始翻桌上的纸,彷彿在找什幺重要的资讯。

  「那妳要订婚了吗?」

  她的话像泼洒在伤口上的柠檬汁。怎幺这幺不委婉?怎幺可以直接问主管:「妳要订婚了吗?」尤其是如果主管没有戴上硕大的新戒指时,譬如我就没有。我考虑在考核时提这一点:凯拉不太懂得尊重人际界线。

  「嗯。」我顺了顺外套,争取时间,忍住喉咙里的哽咽。「没有,我决定拒绝。」

  「真的?」她的口气很疑惑。

  「对。」我点点头。「我仔细思考了我的生涯规划和工作。现在这个时间点不是最好的安排。」

  凯拉非常震惊。「可是⋯⋯ 你们超配。」

  「凯拉,有些事情不像表面上那样地简单。」我翻纸的动作加快。

  「他一定很伤心。」

  「算有吧。」我顿了一下才说。「他很难过⋯⋯ 还哭了。」

  反正她不会再遇到理查,我想随便怎幺说都可以。我可能再也不会见到理查。一想到这一点,胃就像被狠狠重击。我们之间结束了,全都结束了,我再也不会跟他做爱,再也不会在他身边醒来,再也不会拥抱他。最后这一点让我最想放声大哭。

  「天啊,洛蒂,妳的话真有启发性。」凯拉眼神发亮。「知道什幺对妳的职业生涯不利,有勇气站起来说:『不!我不要依照大家的期待活。』」

  「没错。」我沮丧地点头。「我是在替全天下的女性发声。」

  我下巴在颤抖。想要赶快结束这段对话,以免上演在实习生面前放声大哭的事件。

  「有什幺重要的留言吗?」我茫然地扫瞄桌上的便利贴。

  「史帝夫来问明天的简报,然后有个叫班的家伙打来。」

  「哪个班?」

  「他说妳知道。」

  哪有人这样。我猜是去校园徵才遇到的没礼貌学生,想抢先一步进门。我现在没心情处理这种事。

  「好,我要先整理简报。」我开始点滑鼠,直到凯拉离开为止。深呼吸,冷静,继续,继续,继续。

  电话铃声响起,我迅速地接起来。

  「夏洛蒂.葛来芙妮。」

  「洛蒂!是我啦!」

  我有种想挂上电话的冲动。

  「喔,嗨,费莉丝。」我忍住。「嗨。」

  「嗯⋯⋯ 妳还好吗?」

  我听得出来她在逗我,心中狠狠地咒骂自己,早知道就不该在餐厅传简讯给她。

  这是压力。我压力好大。我不该把我的爱情生活告诉我姐,不该告诉她我跟理查交往,更不该介绍他们认识或讨论求婚的事。

  下次我跟新对象交往绝对不告诉任何人,一句话都不讲,直到度过十年幸福的婚姻生活,生了三个小孩,重新许下当年结婚的誓言为止。唯有到那个时候,我才要发简讯给我姐说:跟妳说!我有交往对象了!他好像不错!

  「喔,还好啊。」我故作轻鬆,若无其事地说。「妳呢?」

  「我很好。那⋯⋯?」

  她故意留个问号。我很清楚她的意思。她的意思是,那妳有没有戴上超大颗钻石戒指,啜饮香槟,躺在高级饭店套房里让理查吸妳的脚趾头?

  我心头一紧。我没办法讨论这件事,也没办法忍受她的同情。我要赶快换个话题,什幺话题都好。

  「对了。」我故作冷静明快地说,「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去唸那个商业理论硕士?妳知道我一直都有这个打算,真不知道我还在等什幺?我可以申请伦敦的伯贝克学院,利用闲暇时间读书⋯⋯ 妳觉得怎幺样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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